时间:凌晨六点四十五分。
伴随着飞机的降落,是天空落下的滴滴眼泪。我的心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次的任务是否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再过半小时,就要和四年没见的爷爷奶奶见面了。在新加坡的四年中我一直期盼着与他们见面,一直怀念着儿时和他们一起写下的故事。但眼看就要见到他们了,却担心见面时会有的尴尬和无语。心噗噗地跳个不停,坐立不安的我心想这次的任务不会那么容易就完成的,我行吗?
一个月前,父母把一张机票放在了我面前,委派我代他们回去看看爷爷,和刚大病初愈的奶奶,陪他们说说话。也顺面让我带些东西给亲友们。刚听到这个决定,我一方面为能够看到爷爷奶奶而感到无比兴奋,一方面为独自旅行的新鲜感而雀跃。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的不安:都四年没见的人了,我能和他们说些什么呢?我们之间还会有什么共同话题?我深知,时间可以造就一切,但同时也能冲淡一切。
“一个人回去,要懂事”爸妈一边叮咛,一边把大包小包的吃的用的塞进我的行李箱,让我带回去给老人们。 “这些东西我们给你,你自己分配好,什么东西给哪些人你自己决定。一定要懂事,要勤快,不要整天只顾着自己,让人觉得你是一个麻烦。”
父母几句话,就决定了我假期里两星期的行程。就着样,一个不大不小的任务就“咵”地一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时间:早上七点半。
终于看到了爷爷和奶奶。
我知道,一大早起床,已成了爷爷的生活习惯。但没想到奶奶也一大早来机场接我。在我记忆中的他们,与眼前的人截然不同。身体刚刚康复的奶奶,著者拐杖,眼神则有些呆滞。深紫色的大衣显的她的皮肤更黄,更缺少生机。头发已经全白了的爷爷,看起来精神大不如前。几年不见,爷爷的个子也矮了很多,但身体还不错。他脸部的肌肉微微下垂,一副五十年代的大眼镜遮住了他脸颊的三分之一。他手上还拿着给我保暖的羽绒大衣。但看到我手上也有一件外套时,爷爷便悄悄地把羽绒衣藏到了背后。
一时的陌生让我们互相凝视着,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大家都只是微笑着,笑容有些僵硬与勉强。片刻后,还是爷爷打破了令人尴尬的宁静:“噢呦!一下子怎么都这么大了!”满脸的皱纹遮不住他一脸的诧异“爷爷都认不出你来了!”我也微微一笑,生怯怯地说:“我也认不出你们了。”
一路上,我和奶奶在德士上没有多说什么。爷爷找着话题,一会儿问我饿不饿,一会儿又说今天塞车,还得一阵子才能到家。片刻的沉默后总是有片刻简单的话语。奶奶则仍是一脸呆呆的表情。似乎刚出院的她,对生活已经失去了以往的热忱与积极。
时间:早上九点
好不容易到了家,一打开行李,第一个烦恼就来了。礼物我要怎么分?既要顾及亲友们的喜好,又要分得公平,以免各别的人想的太多,认为父母待人不懂礼,不好好向我交代清楚。我把一箱子的东西都倒在床上,数了以后又进行分类。爷爷的,奶奶的,这个朋友的,那个亲戚的。折腾了一阵子后,突然发现父母其实早有准配,每一样东西都买了几分,质量品牌都差不多。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啊!
后来的两天,我和二老的关系仍有些不自然。曾经在我小时候带过我两年半的奶奶,后来和我的接触并不多。现在年老体迈,对我的记忆和种种的情感仍停留在两岁的那个阶段。为了化解我们之间的尴尬,奶奶找的话题总是围绕在我是否记得两岁时发生的某某事上。每当提起这些事时,奶奶呆滞的眼神中总是会流露出一丝开心和兴奋。但记忆的缺乏和感情的疏远,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反而是因为父母的嘱咐,让我都很勉强地,敷衍地答一句“记得”或是“不记得了”之类的话。几次的对话渐渐地让我精神上觉得疲惫不堪。我不知道该如何和奶奶建立起以往的感情,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和她交谈。
奶奶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一天晚饭后主动说:“雨雨,哪天你找半小时和我聊一聊,给奶奶报告一下你在国外的成长过程。”过于正式的口气让我感到了她的紧张,心想这半个小时应该很不好过。但无奈中我仍报着希望,便答应了下来。
那半个小时的谈话起初是在一种距离感下进行的。奶奶坐在她床的一边,而我则坐在床另一头的椅子上。奶奶问什么我答什么,眼睛一直盯着手,答得很被动。可渐渐的,我放松了下来,把我是如何适应国外的生活,如何学习英文,又如何考上中学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半小时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延长到了四十五分钟,又从四十五分钟延长到了一个多小时。奶奶边听我讲话,边点着头,还询问我今后的打算,现在的学习状况。竟然还提到她知道我没有自治能力的毛病。后来,我竟自发地告诉了她我学习上的困难。而奶奶对我的劝告,也让我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诠释她的年老,看到了康复后她积极的一面,更让我了解到她对我的苦心。谈话结束时,我们之间仍存在着空间上的距离。但心灵上却进了一步,让我们放下了在彼此身旁的不自然。
可能是因为我和爷爷相处的时间比较长的原因,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我和奶奶的那么生硬。话本来就多的他,找了几次话题后慢慢就变得自然了起来。他完全把我当成了一个大人,什么事都向我说,一肚子的不满与怨气都往我这儿倒。人老了,话很多,但表达得又不是很好。就这样反反复复,来来回回,表达的意思大概就是:你不知道啊孙女,爷爷过得太累了!
爷爷过得实在很累。一把年纪的人了,却有很多放不下的事情,为家里的所有人操心。叔叔每天都要上班,婶婶则要照顾我的小堂弟。所以从我一到家开始,就没有看他停下来好好休息过。家里虽然请了一位女佣,但每餐吃什么,都是由他决定。饭菜一定要准备得丰富,有营养。奶奶有没有按时吃药,他也惦记着。每天下午,他总会坚持为我和小堂弟准备水果。就连在国外的爸妈,他也操心着,帮他们照料着他们在中国的一些琐碎的事务。时不时还会给我塞一些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保健常识,反复叮咛我一定要给父母带回去。
渐渐的,我对爷爷的话也多了起来。时常会和他开开玩笑,逗他开心。我知道,爷爷对我的心思一直很重。有一天晚上,爷爷为了要给我买我想吃的东西,忍着冬天寒冷的风一个人独自穿街走巷,硬是把好吃的带回来给我。晚上的路并不好走,他回来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叔叔和奶奶都很担心。他看见我们,手一挥,开朗地说:“我没事儿,没什么好担心的!”
在家里,总是能看见爷爷忙碌的背影,总能听到他叮咛,唠叨的回音。有时,当我在睡觉时去看爷爷时,总会发现他房间的等还亮着,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眼镜,手里握着一份晚报,人却已经进入了梦乡。看着爷爷的样子,我总是哭笑不得。盯着他一手的老茧,我看在眼里,却疼在心里。
爷爷就是这么一个不知到享清福的人。
在家里独自住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忍不住了。想到见面时的尴尬,爷爷真挚的感情,奶奶为弥补感情的主动与我却不能做出什么回报的无助突然在一天晚上像刚打开的汽水一样,一股子地全都化成了气泡般的眼泪,溢了出来。我突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我的“任务”以变成了一种习惯,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晚饭后与二老一起看着电视,一起聊天,以成了一种愉快的消遣。每晚睡前去看爷爷,和他说几句话,成了我很自然的行为。短短的几天内,我和爷爷奶奶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我知道,我们的感情和以前的并不一样。因为爷爷奶奶很清楚,我长大了,感情也会变。但感情变了,并不代表我们就失去了那一份令人回味的情。
莫非,父母的交给我的任务也是有一定目的的?
临走那天前,我买了一些花生,一些饼干,留给爷爷和奶奶吃。我离开时,爷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分别时不要哭哭啼啼的,潇洒地讲一句再见。把我送上德士后,爷爷一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的眼眶湿了。爷爷的手是在擦拭着脸上的眼泪吗?看着爷爷渐渐地孤独远去,我想,我这次的任务是完成了,但我们的感情是绝对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也绝对不会再次被时间的流逝而冲淡。
时间:凌晨六点四十五分
伴随着飞机的起飞,是一抹洒在一望无际云海的金色的光,与我脑海里爷爷奶奶那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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